那日皇后带着敬妃闯入永寿宫，以“秽乱宫闱”为由扣押崔槿汐时，苏培盛正给雍正奉茶。 皇上指尖敲着案几，眼皮都没抬：“既犯了宫规，便按皇后说的办。” 这句话轻飘飘的，却像淬了毒的针——苏培盛侍奉他四十年，连他咳嗽时痰盂该倾斜几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，此刻却因一桩心照不宣的对食旧事，成了杀鸡儆猴的“鸡”。

慎刑司的鞭子抽下来时，苏培盛突然想起去年华妃撞死冷宫那日。 皇上对着晚膳的蟹粉酥叹气：“世兰性子太烈。 ”可那碟酥饼，是华妃生前最爱的点心。 帝王的情分啊，薄得像宣德窑的瓷釉，光照透了，里头空无一物。

苏培盛在慎刑司的第三天，小厦子奉命来送饭。 食盒底层藏着半块发霉的茯苓糕——那是他去年咳疾时，皇上特意赏的“体己”。 此刻霉斑像蛆虫啃噬着他的心：“主子连杯热茶都舍不得给了。 ” 养心殿里，甄嬛正挺着孕肚为槿汐求情，皇上却指着案上凉透的龙井皱眉：“苏培盛不在，他们连七分烫都拿不准。 ” 原来四十年的鞍前马后，抵不过一杯恰到好处的茶温。 当甄嬛跪在慎刑司阴湿的地上，颤抖着给槿汐披斗篷时，苏培盛蜷在角落的草堆里笑了。 原来这深宫里，真有人会把奴才的命当命。

皇上秘密召见果郡王那晚，苏培盛在殿外候着。月光把窗格拓在地上，他清楚看见皇上藏在袖中的手紧攥着药瓶——那是太医特制的续命丹。 当果郡王说到“雁鸣关将士以死守城”时，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。 就这一瞬，苏培盛懂了：亲王戍边三年深得军心，而龙椅上的人连汤药都端不稳了。

三日后，粘杆处密探呈上边关军报。 皇上扫了两行突然咳嗽，绢帕溅了星点暗红。 苏培盛垂首递上参汤，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：“六阿哥今儿在御花园背《出师表》，说长大要像十七叔那般守疆土呢。 ”皇上舀汤的银匙“当啷”砸进碗里。

皇后党羽在朝堂推举三阿哥时，苏培盛正给皇上揉太阳穴。 指尖触到后颈一块凸起的瘰疬，皇上突然暴怒：“用点力！ 没吃饭吗？ ”他扑通跪地请罪，余光却瞥见奏折上“立储”二字被朱笔狠狠圈住。 那夜他给槿汐传信时加了句：“告诉娘娘，前院的桂花该修枝了。 ”——这是暗号，意味“剪除异己时机成熟”。 当甄嬛用纯元故衣逼皇后禁足时，苏培盛亲自带人锁了景仁宫。 铜钥转动时，他对着门缝轻笑：“当年您押奴才进慎刑司那日，可听过一句话？ ——剃人头者，人亦剃其头。 ”

槿汐捧着赐婚圣旨那晚，苏培盛在院里埋了坛梨花白。 “等新帝登基，咱们去苏州开茶楼。 ”烛光下槿汐的绣花针顿了顿：“您不怕娘娘……”他捻着衣襟上的龙纹补子摇头：“皇上吃丹药那会儿，我就闻见死气了。 ” 那补子是甄嬛送的，金线里缠着西域奇毒“魂归散”。 后来雍正暴毙那夜，苏培盛跪在龙榻前捧痰盂。 看着皇上抽搐着抓他衣襟，他俯身轻语：“您教过奴才的——成大事者，至亲亦可杀。 ”

而今天下易主，他佝偻着背替新太后拂去凤袍灰尘。 宫墙影子斜斜压在身上，像极了慎刑司那间囚室的栅栏。 原来从龙椅到阶下囚，不过隔着一道名为“人心”的深渊。